被市场低估的风险:比起美债,欧债才是真正的灰犀牛
原创 · 鲁克  |  2026年09月01日 2026-09-01
 
鲁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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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期全球债市剧烈震荡,市场目光大多盯着美债、日元和韩元。10年期美债收益率升至4.73%–4.75%附近,两年期升至4.35%上下。美联储主席凯文·沃什在杰克逊霍尔的表态偏鹰,进一步推升市场对美联储重启加息的定价,美债因此成为全球讨论的焦点。

外汇市场同时上演戏剧性一幕:日元一度下探164,美日联合出手干预。美国打破惯常做法,7 月,美国财政部在贝森特主导下,动用外汇稳定基金(ESF)中的欧元储备,指令纽约联储执行卖出欧元、买入日元的交易,通过市场商业银行完成成交;整笔交易落地之后才通知欧洲央行,把一部分汇率调整压力间接转嫁给欧元区。市场大量讨论日元贬值和日本可能抛售美债的连锁反应,却容易忽略一个更严峻的现实:欧洲主权债务的风险正在快速发酵,这或许才是本轮全球债市更大的隐患.

一、欧债收益率飙升,风险重心已经转移到法国

过去谈论欧债风险,第一反应往往是意大利。2026年的定价已经反转。

法国10年期国债收益率升至4.17%–4.19%,30年期升至约4.9%,逼近2008年金融危机前后的长端高点。更有警示意义的是:今夏多数时间,法国10年期收益率高于意大利。截至2026年一季度,意大利债务/GDP约139%,法国也已升至约118%。德国作为欧元区的“资产锚”,10年期国债收益率升至3.33%附近,创近一年新高,接近2011年欧债危机初期的水平。

这不只是跟随美债的被动上涨。市场正在给法国单独打上更高的风险溢价。

法国财政赤字持续突破欧盟3%红线:2025年赤字为5.1%,2026年目标仍在5%上下。9月底前后就要向国民议会提交2027年预算草案,执政联盟缺少稳定多数,政治僵局难解,结构性改革推进缓慢。债务利息支出已经升至每年约600亿至770亿欧元量级;利率每上行10个基点,滚动再融资成本就会明显加重。

欧洲财政的结构性困局,是多重压力层层叠加:

第一,人口深度老龄化,养老金和医疗福利支出刚性很高。法国公共支出约占GDP的57%,强制性征收约占44%,已处在全球高税区间的上沿,增税空间有限,高福利体系又很难向下调整。

第二,俄乌冲突之后,国防开支被迫抬升。欧洲多国上调军费,德国军费近三年实际增幅均为两位数,财政资源向防务倾斜,挤压其他预算空间。

第三,本土制造业利润被挤压,税基随之承压。中国新能源汽车、光伏和消费工业品在欧洲市场具备明显价格与产业链优势,本土企业竞争加剧,利润收缩,政府税收增长跟不上支出。一边支出只增不减,另一边税收弹性不足,财政缺口越拉越大。

欧洲现在的困境可以概括成一句话:支出刚性,税收弹性不足,又缺少像美国人工智能那样能够承接资本、创造利润的新增长引擎。

二、同样是利率上行:美债与欧债的底层逻辑并不一样

很多人把美债、欧债收益率上涨,简单归为美联储鹰派政策外溢。两者的驱动逻辑其实不同。

美国长端利率上行,背后仍有私人部门的资本故事

国 10 年期收益率走高,一部分来自沃什在杰克逊霍尔全球央行年会上释放的鹰派信号,市场重新定价 9 月美联储加息的可能性;另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来自 AI 超级大厂(Hyperscaler)的巨额融资需求。英伟达、Meta、谷歌、亚马逊、甲骨文等科技巨头扩建算力,需要大规模长期资金,并因此密集发行投资级企业债。2026年6月,英伟达时隔五年重返债市,发行规模由原计划的约200亿美元上调至250亿美元,订单约850亿美元,认购倍数超过三倍。

这些头部企业给出更高票息,对机构投资者吸引力很强。同样是配置债券,机构既可以买美债,也可以买巨头企业债博取更高回报,再用CDS对冲信用风险。资金客观上对美债形成挤出,进一步推高长端收益率。

关键在于:美国联邦债务规模同样高企,财政问题并不轻松,但私人企业端有人工智能这个巨大的资本故事,一些大企业财报强劲,盈利底座相对厚实。全球储蓄仍愿意持续流入美股和美债;欧洲的储蓄盈余,相当一部分最终也流向美国资产。美债收益率走高,背后仍有实体经济的需求在托底。

欧洲利率上行,更多是财政压力的被动定价

反观欧洲,没有同等量级的人工智能资本盛宴。利率上行,几乎全部转化为政府债务的付息负担。利率越高,法国、意大利这类高负债国家每年的利息压力越大,财政更容易被利息绑架;增长又偏弱,容易落入“高利率—高利息—财政恶化”的负向循环。

资本也在用脚投票。资本在用脚投票:欧洲本土的制造业、资本持续向外迁移。

美国通过 IRA 通胀削减法案、CHIPS 芯片法案,提供巨额补贴,叠加能源成本、税率优势,吸引欧洲企业赴美布局。宝马正在美国南卡罗来纳州扩建电池组装产能,服务北美电动车生产;德国博世拿到 CHIPS 法案补贴,在美国加州投建碳化硅半导体产线,多家欧洲工业企业加大在美国的资本投入,大量产业资本流向大西洋对岸。

欧洲本土产业收缩,税基进一步受损。居民端可以享受价格更低的进口商品,本土企业利润却被侵蚀。

三、不要把欧洲的竞争力问题,简单写成“人民币没升值”

就在债市震荡的同一周,美国财政部长贝森特在G20财长会前对路透表示:“世界无法承受一个拥有1.2万亿美元贸易顺差的中国。”中国2025年货物贸易顺差确实录得约1.189万亿美元的历史高位。

贝森特的逻辑很清楚:美国对华关税已经把一部分中国商品挡在门外,对美顺差下降;但这些商品转向欧洲、拉美,全球失衡并没有消失。因此他要动员G20重新审视对华贸易条件,推动北京从出口转向内需。

欧洲内部也有人把药方写成汇率。德国总理梅尔茨访华时公开呼吁人民币升值,马克龙称贸易失衡“难以承受”,IMF评估人民币低估幅度可达两成左右。市场因此出现一种联想:华盛顿正在联合欧洲,复制1985年对日本的广场协议,逼人民币升值。

更值得追问的是:即便人民币升值、欧洲再加关税,欧洲自己的病就能好吗?

中国商品在欧洲有竞争力,首先是成本、产能和交付能力的结果,不是一句“汇率操纵”就能解释完毕。欧洲真正卡住本土企业的,是另一组更难改的变量:高税收、高福利、高管制、高能源和劳动成本。 法国公共支出约占GDP的57%,强制性征收约占44%,福利体系下调极难,企业用工和合规成本长期高于美国。增税空间已经接近天花板,减支又会立刻撞上议会和社会反弹。

于是出现一种尴尬循环:进口商品越有性价比,居民越受益,本土工厂越难赚钱,税基越弱,债务越重。

资本流向已经很清楚说明了问题。真正有全球扩张能力的欧洲企业,增量投资越来越多地去了美国——那里有更低的能源成本、更明确的产业补贴,以及人工智能带来的需求景气。欧洲留下的,是刚性支出、老化的税基,以及越来越高的主权风险溢价。把板子全部打在中国和人民币头上,解决不了法国预算过不了议会、德国产业外迁、欧元区缺少新增长极这些更底层的问题。

对欧洲投资者来说,更危险的误判是:以为只要跟美国一起逼人民币升值,本土制造业和财政就能自动修复。汇率可以改相对价格,改不了高福利社会的支出刚性,也改不了好企业用脚投票去美国的事实。

 四、汇率干预的插曲:美国卖欧元救日元,侧面暴露欧洲的被动位置

日元贬值逼近164时,美日开展联合汇市干预,出现一个意味深长的操作:美国没有直接抛售美元,而是动用外汇储备里的欧元资产,卖出欧元、买入日元。交易完成之后,美方才通报欧洲央行,偏离了西方央行过往事前协商的惯例。

美方逻辑也不复杂,直接抛售美元,可能损伤美元信用、抬升本土通胀预期;动用欧元储备,既能协助稳住日元、降低日本大规模抛售美债的紧迫性,又能尽量保全强势美元。这件事侧面说明,在全球货币博弈中,欧元区经常被动承接外部冲击。

把两件事情放在一起看,轮廓更清楚了。救日元时,美国可以先斩后奏地卖欧元;应对中国顺差时,美国又希望欧洲一起加壁垒、一起承受产业冲击。欧洲既要面对中国商品的竞争,又要为美国的汇率操作提供缓冲,自身却缺少对等的政策空间。

欧洲和东亚经济体的风险性质也不同。韩国半导体产业底子扎实,出口仍有支撑,股市波动更多来自全球资本流动;日本虽然日元走弱,但企业盈利改善,问题更偏汇率和政策协调。欧洲的问题,则是财政、人口和产业竞争力叠加在一起的中长期结构性风险,不是单纯的短周期扰动。

五、历史经验:危机时刻,资金往往仍会涌向美元和美债

一个反直觉的市场规律是:一旦欧债风险真正升温,全球避险资金通常不会留在欧元区,反而会加速流向美债和美元资产。

哪怕美国自身债务问题成堆,美债仍拥有全球最好的流动性,美股企业盈利底座也更厚。危机到来时,投资者优先选择美元资产避险,就会形成吊诡局面:欧洲风险加剧,反而可能在阶段性内支撑美元和美债。

美国当然并非没有隐患:高额联邦债务、财政赤字、美联储政策摇摆,以及人工智能融资推高利率,风险都真实存在。但美欧风险的表现形式不同。美国风险更多体现为通胀、利率波动和资本市场大幅震荡;欧洲风险,则更接近主权债务可持续性和欧元体系稳定性的深层考验。

结语

当下市场的注意力,被美债、日元汇率和韩国股市的短期行情牢牢吸住。水面之下的差别在于:美债收益率上行,背后还有人工智能产业资本的融资需求做缓冲;欧洲的收益率飙升,更多是财政压力和政治溢价的被动定价。

贝森特在G20上把中国1.2万亿美元顺差称作不可持续,并试图把欧洲拉进同一条战线。这个判断有贸易数据支撑,但并不等于欧洲的病根在人民币。法国预算困局、老龄化、军费抬升、高成本高管制,以及好企业把新工厂建到美国,才是欧债定价正在重新计价的东西。

汇率可以谈判,关税可以加码,广场协议可以再被提起。真正难改的,是欧洲自己那套高税收、高福利、高管制的成本结构。当市场把焦点放在美联储会不会加息、人民币会不会升值时,欧洲主权债务的演变,更值得持续跟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