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人集体掀桌子:印度人烧了考试 法国人封了学校
原创 · 陆一夫  |  2026年10月18日 2026-10-18
 
陆一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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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周,世界上两个地方的年轻人,用截然不同的方式,做了同一件事。

在印度,一个五个月前还只是网络玩笑的草根运动,逼着教育部长辞了职,上周又号召支持者无视警方禁令,在新德里发起最大规模示威,数百人当场被拘押。

在法国,年轻人封堵学校、冲上街头,抗议破败的校舍 —— 而就在他们抗议的同一周,议会审议明年预算,第一项被确认保住的,是退休人员的税收减免。

一个在向国家要问责,一个在向国家要资源。表面上看,这是两个互不相干的国家里两场互不相干的抗议。但把它们放在一起,你会看到一个共同的、更冷的东西:全世界的年轻一代,正在不同的制度里,以各自的方式发现 —— 他们被排在了分配顺序的最后。

年轻人集体掀桌子:印度人烧了考试 法国人封了学校

印度:一场考试,烧穿了 "上升通道" 的神话

故事的起点带着黑色幽默。

今年 5 月,印度最高法院一位法官,把失业年轻人骂作 "蟑螂" 和 "社会寄生虫"。换作一般的侮辱,热度三天就散了。但一个叫 Dipke 的年轻人反手把这个词接了过来 —— 他干脆成立了一个 "蟑螂人民党",官网写着:欢迎 "懒人" 和 "失业者" 加入。

Dipke 不是街头莽夫,他曾经是印度 "普通人党" 的政治传播策略师,深谙怎么把愤怒变成组织。但真正引爆的,是高考试题泄露事件。

要理解这件事为什么能烧倒一个教育部长,你得先理解考试在印度意味着什么。在一个种姓、阶层、关系层层固化的社会里,高考、公务员考试是底层年轻人几乎唯一的、规则上公平的上升通道。它的意义约等于中国的高考加科举。而试题泄露,意味着这条唯一的通道也被权力腐蚀了 —— 你熬夜苦读四年,不如别人的父亲提前拿到一张答案。

愤怒一旦有了容器,就再也压不住。教育部长被迫辞职,这是莫迪执政以来极为罕见的问责案例。历史学家 Ram Guha 说,这场运动戳破了 "莫迪政府不可撼动" 的神话。

他们的诉求很快溢出了考试本身。Dipke 去农村走访,拍下的画面触目惊心:女生宿舍在四楼,没有自来水,女孩每天提着水桶爬上爬下;一所小学一到四年级,只有一个老师,没电,男生没厕所;另一间宿舍是铁皮墙、铁皮顶,没有床,只有一层薄棉垫。

这些硬件背后,是更冰冷的数字:印度农村约 30% 的八年级学生,阅读能力还停留在小学二年级;一半学生不会基础算术。

你看明白这个结构了吗?这不是一场关于舞弊的抗议,这是一场关于 "承诺" 的抗议。 国家承诺年轻人:只要你读书、考试、努力,就有出路。而现在,年轻人发现考试可以作弊、学校没有老师、文凭换不来工作。

法国:饼不再变大,年轻人发现自己分到的越来越小

法国年轻人的愤怒,根源完全不同。

他们抗议的不是腐败,是分配。

过去几周,法国年轻人因为破败的校舍走上街头。但要读懂他们的愤怒,得回到三年前:2023 年,马克龙把退休年龄从 62 岁强行提高到六十四岁,全国爆发大规模示威。即便如此,法国的养老金支出仍占全部公共支出的四分之一。

当年抗议延迟退休的是老人,今天抗议教育经费的是年轻人。《纽约时报》专栏作者一句话点破:他们争的其实是同一场博弈 —— 争夺一块因为经济长期停滞,已经几乎不再变大的饼。

年轻人集体掀桌子:印度人烧了考试 法国人封了学校

把欧洲主要国家的数字摆在一起,问题一目了然:

  • 法国青年失业率约 20%,二季度 GDP 增速直接归零;

  • 西班牙青年失业率超过 22%,房价涨得远比工资快,三十多岁还和父母同住是常态;

  • 英国青年失业率约 16%,但伦敦高房价叠加强制养老金涨幅永远跑赢工资的 "三重锁",年轻人的经济空间被持续压缩。

牛津大学教授 Tim Vlandas 给这种状态起了个名字,叫 "老人统治经济"—— 一种在民主机制下合法维持的经济停滞。

这个机制的运作逻辑其实非常简单。民主政治里,政客的理性选择是讨好投票率最高的人。 老年人有时间、有组织、有工会,投票率远高于年轻人;让老人为教育掏钱,难;让年轻人接受现在多缴点、将来养老金才有着落,也难。于是最理性的政策,永远是保住老人的福利,把年轻人的问题往后拖。

这就是为什么法国议会在学生封校的同一周,第一时间通过的是退休人员的税收减免。不是针对谁,是选票结构决定的。

这是一份代际契约,正在全球范围内违约

先说一个框架:所有现代社会,都建立在一份 "代际契约" 之上。

这份契约的内容大致是:年轻人,你现在好好读书、工作、缴税、服从规则,社会承诺给你三样东西 —— 一个公平的上升通道、一份稳定的工作、一个老有所养的未来。

注意,这三个承诺分别对应三个年龄段:教育是入口,就业是中途,养老是终点。

现在你再看这三场抗议,就会发现它们恰好是契约在三个环节上的断裂:

  • 印度,断裂在入口。 考试舞弊、学校没老师、30% 的八年级学生只有二年级水平 —— 承诺的第一条就兑现不了。

  • 法国,断裂在分配。 饼不再增长,年轻人失业 20%,财政却优先保障退休人员 —— 承诺的第二、第三条在年轻人身上开始失效。

  • 而中国,断裂在终点的预期。 5800 万人停缴社保、六成是年轻人;2035 年养老金可能收不抵支;2022 到 2036 年平均每天 6 万人退休。中国年轻人没有上街,但他们用更沉默的方式表达了对契约的怀疑 —— 停缴、不婚、不育、不消费、提前躺平。

这就是我说的 "不同的东西":面对同一份违约的契约,全世界的年轻人其实只有三种反应 —— 印度人发出 "呼声",法国人发出 "呼声",而东亚的年轻人选择了 "退出"。

社会学家赫希曼有个经典框架,叫 "退出、呼声与忠诚"。当一个组织或制度让你失望时,你可以大声抗议(呼声),可以转身离开(退出),也可以继续忍耐相信它会改(忠诚)。

  • 印度年轻人在制度内部还有组织空间,所以他们建党、上街、要问责;

  • 法国年轻人有深厚的街头政治传统,所以他们封校、游行、要资源;

  • 东亚年轻人在高强度的生活压力和相对有限的政治表达空间里,选择了最安静、但可能最有杀伤力的退出方式:不结婚、不生孩子、不缴社保、不承担 "上一代期待他们承担的角色"。

呼声是刺耳的,但退出是沉默的。 一个国家可以用警力驱散一场示威,却没法强迫一千万年轻人去恋爱、生育、缴费。这就是为什么人口数据,是所有社会统计里最诚实的一个数字 —— 它不会撒谎,也无法在短期内被任何政策扭转。

第二,这不是 "老人变坏了",这是一个制度的激励失灵。

很多人会把代际矛盾讲成道德问题,说既得利益的一代如何自私。我不这么看。法国老人投票保住自己的税收减免,和中国老人希望养老金年年涨,在个体层面都是理性的 —— 换作是你,你也会投保住自己钱袋子的那一票。

真正的问题是制度设计:现代民主和福利国家的决策周期,和人口、财政的周期严重错配。 政客的任期是 4 到 5 年,他天然要把收益前置(发福利、减税)、把成本后置(举债、延迟改革);而养老金、教育、人口这些账,回报周期是 30 到 50 年。这就注定了,任何需要短期痛苦、长期受益的改革,在选举政治里都极度难产。

法国的养老金占公共支出四分之一、债务利息 2026 年逼近 770 亿欧元、预算连年赤字 —— 这些我们之前聊法国国债时讲过。它不是不知道该改,是每一次改都会被选票惩罚。我们前面聊过的美债、法国债、中国地方债,本质上都是同一种病:这一代人在用举债的方式,把账单开给下一代。

年轻人集体掀桌子:印度人烧了考试 法国人封了学校

第三,作为一个支持自由市场的人,我得诚实地说,欧洲的问题恰恰不是市场太多,而是市场太少。

你去看法国青年 20% 的失业率,根源是什么?是极度刚性的劳动保护法 —— 企业一旦雇了人,几乎不能解雇,所以理性的选择是干脆不雇年轻人。老人占着铁饭碗,年轻人被挡在门外,这是 "内部人" 对 "外部人" 的制度性封锁。西班牙、意大利都是同一个剧本。

自由市场的核心承诺其实是 "增长"—— 把饼做大,代际矛盾就从零和变成正和。饼每年增长 3%,年轻人的愤怒可以被新增的岗位消化;饼零增长,每一份福利都要从别人嘴里抢。从这个角度说,印度和法国的药方表面相反,内里相通:印度需要的是兑现承诺的国家能力和更开放的市场,让人口红利不变成人口炸弹;法国需要的是打破僵化的内部人保护,让年轻人有机会进入游戏。

当然,作为平衡我也要说,市场不是万能的 —— 教育是典型的公共品,纯市场化会让起点不平等固化,所以印度农村学校这种问题,恰恰需要政府做更多,而不是更少。自由市场解决的是 "怎么把饼做大",政府解决的是 "怎么保证每个人都能上桌",两件事不能互相替代。

最后,给你,也给我们这一代人,几句实在的。

  • 第一,永远不要把任何单一体系当成你的养老方案。 国家养老金、雇主的承诺、房产的信仰,这些都是上一代的剧本,到我们这一代大概率会打折。社保要缴满、但别指望它;个人储蓄、全球配置、可持续的人力资本,必须多腿走路。

  • 第二,警惕 "人口结构" 对资产价格的长期影响。 一个老龄化社会,房子是净卖家多于净买家,养老体系是净支出大于净收入,只有真正能在全球赚年轻人的钱、赚新增长的钱的资产,才能穿越周期。这也是我们反复聊美元、聊硬资产、聊 AI 和存储的底层逻辑。

  • 第三,在所有资产里,优先投资你自己的流动性。 印度年轻人的愤怒、法国年轻人的困局,本质上都是被 "锁死" 在一个停滞的系统里 —— 技能被锁、地域被锁、身份被锁。让自己具备在不同城市、不同行业、甚至不同国家之间移动的能力,这是这个时代个人层面最重要的自由。

  •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 —— 不要变成沉默退出的那批人,但也别盲目燃烧。 印度的 Dipke 自己说了一句很真实的话:"就像有人把孩子丢在我门口,说实话,这让我很害怕。人们期望我一下子解决所有问题。" 愤怒可以点燃一场运动,但兑现不了承诺;个体的人生,最终还是要靠自己一寸一寸地挣。

历史上每一次代际契约的重写,都伴随着动荡、抗议和阵痛,但最终把它改写成功的,从来不是单纯的愤怒,而是愤怒之后,新的技术、新的产业、新的制度把饼重新做大。

我们这代人大概率等不到上一代那种 "工资年年涨、房价年年升、养老金稳稳发" 的世界了。但这未必是坏事 —— 一个不靠幻觉维系的世界,虽然更冷,却更诚实。在这个世界里,清醒的人、有手艺的人、愿意为自己的人生负全责的人,反而会比任何时代都更有机会。

被排在末位的一代,与其等前面的人让座,不如自己去建一张新的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