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三十年,西方矿企在非洲的身影越来越淡,而中国资本却在资源版图上不断落子。在刚果(金),前国有矿业公司Gécamines负责人估算,中国实体掌握着九成矿业项目股权。
如今,美国突然加速入场,不是试探,而是冲刺。去年12月,美国企业获得了刚果一批矿山与勘探区的优先权,美国政府还斥资5.53亿美元建设连接铜矿带与大西洋港口的洛比托铁路走廊。
今年2月,由美国政府参与的Orion CMC财团收购了当地唯一由西方控制的铜钴矿40%股权。这些动作传递出的信号很清晰:资源安全,正在上升为国家安全。

在特朗普政府的战略框架下,美国对所谓“关键矿产”的追逐带着明显的紧迫感。从阿根廷到乌兹别克斯坦,美国已与20多个国家签署矿产合作协议。无论是乌克兰、委内瑞拉还是格陵兰,每一次地缘政治转向的叙事中,都能看到矿产储量的影子。
华盛顿的逻辑并不复杂:在计算、电气化、航天与国防这些现代经济支柱背后,支撑的是一张由铜、锂、镍、稀土、钨、锑等30至60种金属构成的物理清单,而这张清单的加工环节,长期被中国牢牢掌握。
中国不仅是全球最大的矿产开采国,更是压倒性的精炼中心。2025年全球铜产量约2900万吨,而“重稀土”某些品种年产量仅数十吨,却决定着数据中心、喷气发动机与导弹制导系统的性能。
去年4月,中国限制七种关键稀土出口,F-35战机、无人机、电动机与雷达供应链一度承压,欧洲与亚洲汽车厂商同样受冲击。美国迅速在关税问题上降温,以换取贸易缓和。资源杠杆的威力,不需要长篇解释。
正因如此,美国开始复制它所理解的“中国模式”:国家出手,深度干预。改造后的美国进出口银行成为重要资金通道,能源部、国防部与美国国际发展金融公司同步入场。
自去年10月以来,五角大楼已向八个矿产与精炼项目投入28亿美元股权与债务资金。过去一年,进出口银行为关键矿产项目发出150亿美元贷款意向书,能源部批准70亿美元国内项目贷款。
资金流向遍布石墨、锂、钾肥、镓、锗与稀土。华盛顿几乎是在“按元素周期表推进”。
干预工具大致分为三类。第一类是直接补贴矿山前期资本开支,通过贷款与股权投资撬动私人资本。第二类是建立民用战略储备“Project Vault”,计划以100亿美元政策贷款加20亿美元私人资金,储备全部60种关键矿产,企业预付费用并在危机时按约定价格提取库存。
第三类则是价格底线机制。去年7月,美国与MP Materials达成协议,为钕镨氧化物设定每公斤110美元的十年价格下限,若市场价格低于该水平,由五角大楼补足差额。
这一设计的野心,堪比冷战时期的工业政策回归。问题在于,工业政策往往比口号复杂。以价格底线为例,在机制生效前,MP Materials钕镨均价仅为每公斤59美元,而同期中国出口价格约78美元。一旦政府承诺兜底,企业争取更优市场报价的动力自然下降。
价格信号被扭曲,财政负担则被锁定。美国贸易代表甚至坦言,宁愿从“战略一致的低效生产者”那里采购,也不愿依赖“高效但不一致的对手”。这是一种明确的安全优先逻辑,但经济效率显然不是核心考量。
更深层的难题在于精炼环节。即便矿石在“矿产俱乐部”国家开采完成,绝大部分仍需送往中国加工。精炼能力短期内难以复制,意味着供应链的关键节点依旧外部化。建立金属储备同样不如石油储备简单。
矿石体积庞大,若缺乏本土精炼体系,囤积意义有限;精炼金属则规格多样,铜可以是粉末、线材或板材,标准化难度远高于原油。现实远没有战略蓝图那样流畅。
资金规模也是隐忧。矿山开发动辄数十亿美元,多数政策性贷款却只是数百万或数千万美元,对大型项目而言只是“财务四舍五入”。全球关键矿产项目数量并不少,但真正具备商业可行性的寥寥无几。
再叠加政治周期风险——国会结构变化或下一任政府政策转向——企业对长期承诺的信任度并不稳固。市场的反应已说明一切:金属价格几乎未因华盛顿的宏大宣示而剧烈波动。
即便如此,这场实验仍具有历史意义。它标志着美国在全球化矿产分工体系中,从“市场信徒”转向“战略干预者”。在资源竞争时代,安全溢价正重新定价商品逻辑。
关键矿产不再只是周期性资产,而是嵌入地缘政治博弈的结构性变量。问题不在于美国是否会花钱,而在于花出去的钱能否真正转化为稳定供应与精炼能力,而非阶段性的政策冲动。
国家资本下矿井,本质上是一场时间与效率的较量。中国用了四十年构建优势,美国希望用一个财政周期追赶。历史告诉我们,资源竞争往往不是短跑,而是耐力赛。
政策可以改变资金流向,却未必能立刻改变产业结构。若这场“国家主导采矿时代”最终成功,它将重塑全球金属价格体系;若失败,纳税人账单会比矿石更沉。
无论结果如何,金属市场已经不再只是供需曲线的故事,而是战略与资本的交叉路口。矿井之下,是地缘政治的深层岩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