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巴嫩的历史,正以一种令人不安的方式再次上演。
在这场对许多地区民众而言宛如“小型第三次世界大战”的冲突升级,全球的注意力理所当然地集中在伊朗、海湾、油价以及霍尔木兹海峡,同时试图解读美国总统特朗普和以色列总理内塔尼亚胡的真实意图。
当下这场冲突的源头,可以追溯到上世纪80年代的贝鲁特。当1979年的伊朗革命与1982年以色列入侵黎巴嫩发生碰撞时,一个延续至今的地区权力结构就此诞生。这个地中海小国如何从以色列对其发动的第六次军事行动中走出,将在很大程度上决定未来数年中东的格局,无论德黑兰最终局势如何。
1982年,以色列入侵黎巴嫩,迫使从黎巴嫩向其发射火箭的巴勒斯坦武装流亡海外。时任以色列驻美副大使的内塔尼亚胡曾宣称这是一场“胜利”。与此同时,时任伊朗总统的哈梅内伊,是推动伊朗支持什叶派代理武装的重要人物之一。就在以色列坦克越境数日后,他鼓励一支伊朗革命卫队部队前往叙利亚,并随后进入黎巴嫩。在那里,伊朗建立起了黎巴嫩什叶派武装组织真主党。随后,以色列在黎巴嫩南部展开了长达18年的占领,代价沉重。

当年,美国对以色列的入侵采取了默许态度,随后试图通过向贝鲁特派遣海军陆战队来稳定局势。但这一举动使美国陷入黎巴嫩的泥潭,并首次在中东成为爆炸袭击的目标。美国还推动黎巴嫩与以色列签署安全协议,但这一举措适得其反,导致黎巴嫩军队分裂,使这个已深陷八年内战的国家进一步滑向深渊。
今天的局势与当年形成了令人难以承受的呼应。内塔尼亚胡公开表示,他为这场战争等待了40年,而他的宿敌哈梅内伊如今已死于以色列的轰炸。在黎巴嫩,当年破坏1983年对以安全协议的政治人物,如今又在威胁重演历史。围绕冲突责任的争论再次在全国上演。一些人认为,如果当年的巴勒斯坦武装以及今天的真主党没有向以色列发射火箭,以色列就不会轰炸黎巴嫩;另一些人则坚持,如果没有这些武装的威慑,以色列早已将贝鲁特夷为平地。然而,在以色列空袭几乎每天落在贝鲁特市中心的现实下,这种争论显得愈发苍白。与此同时,美国再次向中东部署海军陆战队。
在这一循环往复、充满创伤的历史中,也确实出现了一些变化。首先,过去叙利亚总统哈菲兹·阿萨德曾在黎巴嫩问题上扮演关键操盘者,与伊朗形成某种“合资关系”。而如今,大马士革的总统艾哈迈德·沙拉则对伊朗持明确反对立场,并致力于阻止真主党武装进入叙利亚。
与此同时,黎巴嫩国内也出现了一些具有历史意义的变化。总统和政府采取措施,将真主党的军事与安全体系定为非法,并逮捕了一些武装成员。国家媒体被要求停止将真主党称为“抵抗组织”。更为关键的是,总统和总理已提出与以色列进行直接对话,这打破了延续数十年的政治禁忌。
以色列和美国认为这些举措为时已晚、力度不足,但这种判断可能是错误的。一个重要的信号是,真主党已对黎巴嫩政府发出暴力威胁,并将其指责为“维希政权”。这种反应本身,恰恰说明这些变化触及了既有权力结构的核心。
几十年来,阿拉伯国家往往将黎巴嫩视为一个远离自身边界的“方便战场”,与美国和欧洲一道,反复迫使贝鲁特在不同力量之间妥协。从最初的巴勒斯坦武装,到后来的真主党及伊朗势力,外部力量试图将伊朗的影响限制在黎巴嫩境内。黎巴嫩自身也确实在某种程度上默许了这种角色,但今天的政治举措,正是试图扭转过去半个世纪的被动局面。
尽管自2024年11月停火以来,黎巴嫩政府并未能充分削弱真主党的力量,但以色列同样没有遵守停火安排,持续发动数百次空袭。这使黎巴嫩政府失去了原本可能用于巩固国家控制力的政治与外交空间。
在这种背景下,黎巴嫩政府必须避免让国内围绕教派代表权的争论主导与以色列的谈判进程,而应提出清晰的谈判战略,明确目标与边界,以说服国内民众及国际社会其政策的连贯性与决心。
对于美国而言,尽管黎巴嫩政府存在诸多不足,特朗普仍应与欧洲盟友合作,支持其稳定局势,并向这个约四分之一人口流离失所的国家提供紧急援助。这将有助于国家机构重新承担起保护公民的责任,尤其是在那些长期将真主党视为唯一依靠的什叶派社区中。
内塔尼亚胡所提供的,是一种可能长期延续的战争逻辑,这在某种程度上与伊朗及真主党的利益相互呼应。因此,美国必须确保以色列不会占领或控制黎巴嫩南部,否则将为真主党在未来多年继续存在提供新的理由。
打破这一循环的唯一出路,是建立一个具备实际能力的黎巴嫩国家,使其能够为本国人民提供一条摆脱无休止冲突的现实路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