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十五年里,凯文·沃什几乎把“批评美联储”当成了个人副业。他认为央行变得过于庞大,权力边界不断外扩,通胀治理失手,独立性也被逐步侵蚀。如今,这位长期的“场外评论员”被特朗普提名接棒鲍威尔,站到了舞台中央,问题从“怎么吐槽”变成了“你打算怎么办”。
摆在沃什面前的挑战,可以简单概括为三件事:在不引发市场动荡的前提下缩小美联储规模,把通胀压回2%并稳住,以及在强势总统的阴影下守住央行独立性。任何一件单独拿出来都不轻松,叠加在一起,更像是高难度平衡木。

先看美联储的“体型”。2008年金融危机前,美联储资产负债表规模约9000亿美元;到2022年,膨胀至9万亿美元;目前虽已回落至约6.6万亿美元,但仍是历史高位。沃什一直将这一轮资产扩张视为罪魁祸首:它鼓励政府赤字化运作,扭曲市场价格信号,最终为通胀埋下伏笔。在他看来,美联储在经济中的“脚印”应该更小,而不是更大。
问题在于,现实世界对“大体量美联储”已经形成路径依赖。银行体系如今高度依赖充裕的准备金运转,一旦资产负债表收缩过快,资金市场可能首先承压。美联储去年底停止缩表,本质上正是对这一风险的妥协。更微妙的是,若央行减持国债,收益率上行、房贷利率走高几乎是大概率事件,而这恰恰踩中特朗普最不愿看到的领域。
再看通胀。当前核心通胀接近3%,高于美联储2%的目标。沃什的学术底色并非宏观经济学,他对传统模型和“主流经济学共同体”一直颇为不屑,更倾向于从货币供应、商品价格、资产价格、生产率和财政支出等多角度解释通胀。这种“杂糅型”框架,短期内可能给他带来思想自由,但也意味着,他需要向市场和FOMC证明:自己不仅有态度,还有一套可操作、可复制的逻辑。
支持者认为,沃什不会盲目推翻现有模型,而是“参考但不受限”;质疑者则担心,他对传统理论的敌意,可能引发美联储内部摩擦。无论哪种判断成立,有一点几乎确定:如果沃什真想推动一场“体制级转向”,这不仅是经济问题,更是组织管理问题。
最棘手的,仍然是与特朗普的关系。
华尔街之所以相对偏向沃什,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们相信,他比其他候选人更可能维护央行独立性。但讽刺的是,沃什能够获得提名,本身就离不开对特朗普“低利率偏好”的迎合。他曾公开表示,可以大幅降低利率,让30年期固定房贷变得可负担。
理论上,特朗普也承认:如果通胀上行,就必须加息。现实中的难题在于,当数据指向“不该降息”甚至“需要收紧”时,沃什是否愿意对总统说“不”。鲍威尔的经历已经说明,在华盛顿,这样的“不”往往伴随公开羞辱、政治施压,甚至人事层面的试探。
制度层面,美联储仍有护栏,最高法院也可能限制总统随意罢免央行高层。但政治层面的“软压力”同样有效:舆论攻击、提名更顺从的理事、制造不确定性,都足以让央行主席举步维艰。
沃什自己给出的答案颇具个人风格:别抱怨政客刻薄,成熟点,强硬点。央行独立的真正秘诀,不是躲在象牙塔里,而是把目标完成,把工作做好。
听起来像是鸡汤,但也点出了一个残酷现实:如果通胀控制不住、市场不买账,再高调的“独立宣言”都只是装饰品。
从这个意义上说,凯文·沃什真正要面对的,不只是三项技术性任务,而是一道更大的命题:在一个政治极化、债务高企、通胀阴影犹存的时代,美联储还能否继续扮演那个既强大、又克制的中央银行。答案,很可能决定未来几年美国金融体系的基本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