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11月3日美国中期选举还有一个月,民主党赢得众议院、甚至拿下参议院的可能性越来越大。按照美国政治的老规矩,总统这时候应该忙着拉票、安抚选民、给党内候选人站台,最好再端出几项漂亮的政策,争取让选民觉得:日子虽然不完美,但至少还值得再给他两年。
特朗普倒好,似乎没有表现出多少焦虑。这就有意思了。一个总统不担心中期选举,究竟是因为胜券在握,还是因为他已经想通了一个道理:只要白宫还在自己手里,国会姓共还是姓民,好像也没那么重要。
我更倾向于后者。
毕竟,特朗普重返白宫以来,越来越像一位不太愿意参加董事会的公司老板。他既想自己拍板,又嫌董事会碍事;既希望公司的钱由自己支配,又不喜欢别人追问钱花到了哪里。至于章程和程序,那当然是有用的,只不过最好别用在他的身上。
9月初,特朗普为共和党搞了一场所谓的“中期选举大会”,结果看起来更像是一次加长版的特朗普个人演讲会。热闹是热闹,但如果一个政党准备迎接选举,最重要的任务本来应该是争取摇摆选民,而不是再次向已经支持自己的人证明:特朗普还是特朗普。
这就像一家餐馆眼看客人越来越少,老板却把扩音器开得更大,反复向剩下的顾客宣布自己厨艺天下第一。掌声可能不少,但满屋的空座并不会因此自动坐满。
特朗普真正的底气,恐怕不在于他有多么相信共和党能赢,而在于他认为,即使共和党输了,自己也有办法继续干下去。
过去近两年,他在国内真正拿得出手的立法工程并不多。其中最重要的一项,就是2025年的“大而美法案”。这项法案成功通过,为他的政治承诺、执政偏好和政府开支提供了大笔资金。但美国财政并不会因为法案名字取得漂亮,就自动变得健康。经济即使保持强劲,债务风险也不会因此消失。

另一项重要行动,则是试图把更多选举规则和投票制度的控制权收归联邦政府。这方面的努力并不顺利。
剩下的事情,特朗普越来越习惯用行政命令解决。他的管用手法是:先宣布,再执行;有人反对,就去法院打官司。法院如果挡下来,就继续寻找其他办法。
共和党控制的国会两院又没有表现出多少硬碰硬的意愿,于是白宫逐渐形成了一种很特别的工作方法:国会能不问就不问,程序能省就省,实在过不去再说。
这也是“大而美法案”对特朗普的实际价值。它不仅是一份预算和税收方案,更是一张可以让他在政府资金之间腾挪的通行证。只要钱已经拨下来,行政部门就拥有了更大的操作空间,不必每件事都重新回国会请示。
比如移民与海关执法局 ICE。特朗普把打击非法移民当作自己的招牌政策,相关法案为这支执法机构提供了大量资金。至于执法过程中涉及的正当程序、权利保障以及暴力争议,则是另一笔麻烦账。
在特朗普眼里,政府最好像一台听话的机器:需要抓人时能抓人,需要施压时能施压,需要展示政绩时能迅速摆出成果。至于这台机器有没有充分的制衡装置,恐怕不是他最关心的问题。
当然,总统也需要给历史留点东西。特朗普似乎尤其喜欢这种事情。
华盛顿的宴会厅、反射池项目、被称为“特朗普凯旋门”的纪念性工程,以及其他带有个人印记的建设计划,都让人感到一种熟悉的冲动:别人当总统,努力让政策留下名字;特朗普当总统,最好还要做个巨大的石像放在白宫门口。
相关项目的资金安排涉及从国家公园管理局等其他用途调拨资源,更让人忍不住想问:公共预算究竟是用来解决公共问题,还是用来实现总统的个人审美?
这当然不只是装修风格的问题。它反映出特朗普对总统职位的理解:这个职位不只是管理国家,更是一种可以把个人意志放大到整个国家的权力。
而当这种思路延伸到司法、商业和外交领域,事情就更不好笑了。特朗普利用司法部和联邦调查局调查政治对手,令政府执法是否被用于政治报复成为争议焦点。
他也把关税、投资承诺和市场准入当作对外谈判的筹码,向欧洲和亚洲盟友施压,对加拿大、墨西哥等邻国采取强硬姿态。
军事力量同样被纳入这种以个人判断为中心的决策模式,从针对国际水域涉嫌贩毒人员的行动,到对委内瑞拉采取强制行动,再到寻求推动伊朗政权更迭的危险选择,都可能带来远超美国国内政治的后果。
如果总统把国家当成自己的谈判桌,那么其他国家就不再只是外交伙伴,也可能随时成为下一轮讨价还价的对象。
说到这里,就能理解特朗普为什么可能不太在乎中期选举了。对一个希望通过立法建立长期政策体系的总统而言,失去国会控制权无异于被卸掉一条胳膊;但对一个擅长使用行政命令、预算空间和总统权力的人来说,国会失守更像是办公室里多了一群专门找麻烦的审计员。
民主党赢得国会,当然可以启动调查、限制预算、阻挠行政议程,甚至推动特朗普第三次遭到弹劾。但这并不意味着总统职位会立刻变成一间失去钥匙的办公室。
特朗普可以否决法案,可以拒绝配合部分政治攻势,也可以把每一次调查都包装成民主党对他的迫害。至于参议院定罪,需要三分之二多数。只要共和党没有出现大规模倒戈,弹劾就很可能继续停留在政治风暴的层面,而不是演变成真正的权力终结。
2024年,美国最高法院还裁定,总统对部分官方行为享有刑事起诉豁免,但没有明确划定所有官方行为的边界。这意味着,围绕总统权力与法律责任的争论,还远没有结束。
真正值得特朗普担心的,或许不是民主党人重新拿到国会的锤子,而是共和党人有一天突然发现:继续替他挡子弹,已经不划算了。
1974年,水门事件让越来越多共和党人转而反对理查德·尼克松,最终迫使他辞职。历史说明,总统的政治命运不仅取决于反对党有多强,也取决于自己人什么时候决定不再陪他玩。
所以,11月3日即使出现一场“蓝色浪潮”,也不要以为美国政治就会自动恢复正常。民主党可能赢得国会,却未必能够迅速扭转特朗普的执政方式;而如果为了阻止白宫行动而全面封锁预算,又可能把自己拖进政府停摆和2028年大选的政治陷阱。
这是一场麻烦的拉锯战:国会想限制总统,总统想绕过国会,选民希望有人管住双方,而美国制度本身却从未像理想国的设计图上那样运转。
不过,我倒觉得,特朗普身上还有一个值得注意的特点:他未必是在按照一套严密的意识形态蓝图改造美国。他当然有自己的政治主张,但比起建设一套可以长期运行的制度,他似乎更在意自己能控制什么、能惩罚谁、能从中得到什么,以及离开白宫时还能留下些什么。
说到底,中期选举真正要检验的,不只是特朗普还能不能带领共和党赢下国会,而是美国的民主制度究竟还能不能证明:白宫是一个公共职位,不是私人办公室;总统可以拥有很大的权力,但不能把权力当成私人财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