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对委内瑞拉石油的迷恋，已经持续了整整一个世纪。这是一段财富暴起又幻灭的历史，起点可以追溯到 1922 年一封写给总统沃伦·哈定国务卿的信，而终点，则是特朗普总统试图重新掌控这个国家石油财富的行动。

1922 年 12 月，美国外交官威利斯·C·库克在加拉加斯发回报告，描述了一次足以改变整个美洲能源版图的发现。

在委内瑞拉西北部，一口油井在地下 1500 英尺处喷涌而出。一周过去，原油依旧无法被控制。库克在电报中写道，油流之猛烈，“至今仍未被控制住”。随后，领事馆又补发了一封信息，附上了原油直冲天空的照片。

这次井喷，标志着委内瑞拉非正式地登上全球能源舞台。其庞大的石油储量，迅速成为各国政府和能源公司争夺的核心资产。凭借地理接近、资本优势等条件，美国人最终超越英国及其他竞争者，在该地区取得主导影响力。

1922 年的 Barroso II 油井井喷，直接推动了华盛顿对委内瑞拉石油的战略兴趣。

此后，石油一直是两国关系跌宕起伏的核心变量，并最终走向特朗普出人意料的介入行动，推翻了总统尼古拉斯·马杜罗。白宫最初将对加拉加斯的施压包装为打击毒品走私的行动，但如今看来，真正的焦点是石油。美方官员承诺，将依靠美国技术重振这个曾经辉煌的石油产业，“无限期”销售委内瑞拉原油，并将部分收益分配给美国本土企业。

通往这一时刻的路径，始终在两个极端之间摆动：一边是开放期，美国公司获利、委内瑞拉经济增长；另一边是资源民族主义与国际资本撤离。来自两国能源行业的老兵认为，这段反复无常的历史，本身就预示了特朗普计划将面临的挑战。

“石油公司习惯于危险，”莱斯大学贝克能源研究所的非常驻研究员路易斯·帕切科说，“但他们并不愚蠢，因为他们在委内瑞拉和其他地方已经付出过学费。”

类似今天的情形，华盛顿对石油的渴求曾在 20 世纪初引发第一轮美国资本涌入。1920 年代的爆炸式增长，为当时由胡安·文森特·戈麦斯将军统治的委内瑞拉带来了巨额财富，也让像威廉·F·巴克利 Sr. 这样的美国石油人赚得盆满钵满，他正是著名保守派思想家巴克利的父亲。

二战前后，委内瑞拉国内左翼推动从石油中获取更多利益，最终形成了一套法律框架：石油公司与政府基本对半分成。

能源史学家丹尼尔·耶金在《石油的权力》中称，这是“石油工业史上的里程碑事件”。

这一变化推动了全球范围内资源国争夺矿产主权的浪潮，也迫使经历两次世界大战后的美国政府，将能源视为战略资产。

1960 年代，随着新一轮民族主义浪潮，委内瑞拉与沙特等国共同创立欧佩克，试图掌控石油特许权与定价权。1976 年，加拉加斯将石油产业国有化，影响了埃克森、美孚、海湾石油等欧美公司，结束了外国资本在该行业长达半个世纪的主导地位。

这些举措与中东类似行动一起，剧烈冲击全球市场，让能源日益短缺的美国经济遭受震荡。

即便如此，曾在卡特政府任职的能源经济学家菲利普·维尔勒格认为，委内瑞拉的国有化相对平稳。“部分原因在于，当时委内瑞拉的人才非常出色。”他说，PdVSA 是“所有国家石油公司中最优秀的一个”。

随后，PdVSA 通过在美国投资炼油资产，包括收购 Citgo，与美国的能源联系反而进一步加深。维尔勒格回忆，PdVSA 推动建设焦化装置，并设计新型合同结构，使廉价、重质的委内瑞拉原油得以转化为汽油、柴油等高价值产品。

如果今天不能恢复类似能力，维尔勒格警告，“我们会回到 80 年代初的状态，委内瑞拉重油将被迫以巨大折价出售。”

1990 年代的自由化政策，让美国公司得以扩大在委内瑞拉的布局。1997 年，对美出口一度达到每日 160 万桶。

“这种兄弟般的关系，并没有反映在政治层面。”帕切科说，“左翼政治力量始终认为，1976 年的国有化是不彻底的。”

2000 年代初，强人总统查韦斯上台，大规模清洗 PdVSA。帕切科在公司任职 17 年后被解雇，甚至是通过报纸才得知自己已被撤职。

油价暴涨一度掩盖了 PdVSA 实力衰退的后果，但政府对外资提出更多要求，强制其进入国家持股 60% 的合资企业。

2004 年，比尔·布朗菲尔德出任美国驻委大使。不久后，埃克森美孚和康菲石油在压力升级中退出资产，称损失高达数百亿美元。主要美企中，仅雪佛龙选择留下。

“到我任期第二年，美国政府已经得出结论，与查韦斯维持可行关系并不值得。”布朗菲尔德说。

此后，加拉加斯转向中国和俄罗斯。美国本土产量增长，加拿大等国进口增加，也削弱了委内瑞拉在墨西哥湾炼厂体系中的地位。

谈及恢复到 25 年前产量水平的可能性，布朗菲尔德直言：“除非美国基本上为他们买单，否则我看不到可能性。”

自 2000 年代中期以来，委内瑞拉的基础设施和技术能力也在持续衰退。长期从事油气数据分析的拉斐尔·桑德雷亚选择退休，其公司最终被 PdVSA 收购。

特朗普通过严厉的石油制裁和出口封锁，进一步压迫委内瑞拉经济。欧佩克数据显示，该国近期日产量仅略高于 90 万桶。

尽管特朗普如今承诺在马杜罗下台后大举注资重振产业，但桑德雷亚等人警告，更大的障碍在于一个已经数十年排斥外资的政治体系。

“如果你是投资人，要把 60% 给一个什么都不干的人，这并不令人兴奋，”如今在美国经营 AI 地震数据分析咨询公司的桑德雷亚说，“那根本不叫投资。”